木心:最好的生活状态,是在冷冷清清中过得风风火火

木心,是怎样一个人呢?


依据他对自己的认知,他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。他是生于乌镇的希腊人,从中国出发,向世界流亡,千山万水,天涯海角。他是一个情欲纷纷的人,覆盖冬夜的平原远山,而又习于冷,志于成冰。


他嫉俗如仇,一天到晚一心一意地爱着艺术。我是人类的远方亲戚——他这样自嘲。他说:我是一个人身上存在了三个人,一个是音乐家,一个是作家,还有一个是画家,后来画家和作家合谋把这个音乐家杀了。


19岁的木心(左)跟同学在一起


木心,原名孙璞,本是民国时期出生于乌镇东栅的富家子弟。小桥流水石板巷,锦衣玉食米酒香。家境优渥,又富有书香,从小接触东西方文化。这样一种衣食无忧的生活 ,他并不感到快乐,他要自己去创造。


中国当代文学大师,作家,画家,流亡者,文学局外人,这些,都是世人给予的身份,或者说标签。我想,木心先生自己是全然不在乎的,诚如他的名字。


木心,"木铎有心"之意,取自《诗经》。这是他在讲授文学史的课堂上对自己笔名的解释。这也让我想起张九龄的两句诗: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名字是一种风格,也是宿命。文化学家牛龙菲这样评价木心:他不是动物性的,他是植物性的,慢慢长慢慢长,最后长成一棵参天大树。


诚然如斯。如今,流亡人已归去,喜欢他的人们,在他葳蕤葱茂的文艺之树下盛享清凉。


木心在纽约给陈丹青等人讲授世界文学史


木心先生是文学的局外人。


"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不必找我。如欲相见,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,能做的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。"这是木心的人生观。


由于中国某段特殊的历史时期,加上个性使然,在国内,他的文学作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被熟知。事实上,在上世纪八十年代,在他漂泊的美国,他的文章已被选为美国大学文学史课程范本读物,与福克纳、海明威的作品编在同一教材中。


在他旅美期间,在陈丹青等一行留美画家的诚邀之下,开讲文学史课程,从1989至1994,历时五年。他述而不作,曾拒绝将此讲授内容出版,觉得这些算不得创作。木心先生去世后,在众多读者的恳请之下,陈丹青根据自己当年听课笔记,整理出版了《文学回忆录》这本书。


如若你读这本厚厚的书籍,就会发现,呀,这人讲课就像聊天,语言幽默诙谐,金句俯拾皆是,灵感在字里行间乍现。你也会不禁在心里感叹,这真是位博学又可爱的老头。


这位可爱的老头,在为期五年的文学史讲授最后一课,告诫听讲者,文学是可爱的,生活是好玩的,艺术是需要牺牲的。


他知行合一,因了艺术,一生未婚,一生不肯随俗。


1987年,木心在纽约陈丹青家中过60岁生日


在2015的年春晚,他那首脍炙人口的诗歌《从前慢》,经由刘欢演唱,更是深入人心。


今年,我去往乌镇的时候,恰巧是情人节,也是木心先生九十岁生日。景区售票大厅的滚动屏上播放着信息,一场名为"诗人之恋"的音乐会,将在乌镇歌剧院上演,以此作为对先生的怀念。


黄昏日暮中,我一个人,在乌镇西栅景区走了走,又在一棵即将绽放的玉兰树下坐了很久,心里一遍又一遍回想起的,是那几句:


从前的日色变得慢
车,马,邮件都慢
一生只够爱一个人

从前的锁也好看
钥匙精美有样子
你锁了人家就懂了


木心在哈佛大学的个展期间,临场抚琴


音乐是我的命
爱情是我的病
贝多芬是我的神
肖邦是我的心
谁美貌,谁就是我的死灵魂


木心先生在诗作里如此写过。音乐是他在人世间做了一个梦。


陈丹青在视频节目中讲述,每次和先生聊天,聊得高兴了,他就会哼唱自己作的曲子,但他从未把曲谱拿出来给人看过,直到他去世后,陈丹青才在遗稿中第一次看到乐谱。


在葬礼上,选用的音乐是贝多芬135号四重奏第三乐章,木心先生曾称这一章节为“历经沧桑以后的一种慈悲”。


他爱听贝多芬的晚年四重奏,因为他发现,自己要说的,全被贝多芬用音乐说了出来。


他说,如果让我写诗,我就写一句——我有千言万语,可是不说一句话。这是怎样一种识尽世间愁苦滋味然后欲说还休呢?


在中国那段特殊的历史时期,木心也未能幸免。被捕入狱,身心饱受摧残,作品被毁坏,弹钢琴的手指被折断三根。当外面传来母亲已去世的消息,他在牢狱中哭得醒不过来。是那样一种境遇,他在纸上画了黑白琴键,弹奏贝多芬和巴赫。


2006年,木心回到乌镇


风云流转,这位文艺的鲁滨逊,告别美国杰克逊高地,最终回到阔别半世纪的乌镇故土。五十岁,重新恢复写作和绘画创作,用木心先生自己的话说就是,二度青春。


在冬天的晚晴小筑,忆往昔,他说,"反抗不是直接反抗的,而是从根本上的。你要我毁灭,我不。"言语之间,目光灼灼,香烟冉冉,眼神中透露出到老都不曾消减的决绝,还有未泯的纯真。


从那样一种常人难以经受的年代炼过,没有垮,没有毁,除了决绝,更多靠得还是自信。诸如梵高、塞尚等活着时候默默无闻的艺术家,在艰难中坚持艺术创造,依靠的,无不是那份自信。


命运如此对他,而他作何回应呢?多年之后,木心先生在诗作中写:不知原谅什么,诚觉世事尽可原谅。


这大概就是"历经沧桑以后的慈悲",也是他和贝多芬的相知。世间的所有懂得,都不在言语的表述之间,只存于心与心相印的一刻。


在纽约中央公园的木心


很多读者表示,木心的有些文字看不懂,在我看来,真正难以看懂的应该是他的画作。大部分画作是永远不变的黑白灰,山,水,月,树,石。


他说,我画山,不过是以山的名义,其实我画我,是在画自己。他还说,画出的画就是寄托了我的悲伤,茫茫的一片旷野,上面有一棵树,这棵树就是我。


那日,我去了木心美术馆,是在西栅景区内,四面有湖水围绕,从入口进去,需要走过一座长长的桥。


馆内参观者不多,甚为静谧。大厅悬挂木心先生大幅人像,旁边写着一句话——风啊、水啊、一顶桥。


这句话有这样一个由来:2011年11月,美术馆设计初步告成,彼时,先生已病重住院,轻度谵妄,他看了美术馆电脑图样后,轻声说了这样一句答非所问式的一句话:风啊、水啊、一顶桥。


风风雨雨,沉沉浮浮,木心先生就像一棵树,不声不响,寂寂无闻地长大,壮大,一生于冷冷清清中活得风风火火。而这,也是他自认为最佳的生活状态。


(2017-04-05 10:31:41